144、黛希塔,没有交出去。

永夜之地,「东部大雪原」东北侧,银豹部族。

 

一个身披着黑色的遮雪斗篷的娇小的身影,与一位对比起周围的正在处理着猎物的猎人们来说有些许显瘦,身材高挑而又结实的雄性「银豹」一同行走在了一段上坡路上。

在这个过程之中,她,亦或者说是刚成为一名「斥候」不久的我,一只爪子一直紧紧攥着遮雪斗篷的领口。

「你在紧张吗?黛希塔?」

扛着一个用毛皮缝制而成的「包袱」,走在我身前的「导师」回过了头来,对着我说道。

「是,稍微有点。」

「这倒也不能怪你,毕竟『族长』的那个糟糕的性格在族人们之间也人尽皆知,你会有所顾忌也在所难免。不过,能够捕捉到这个小小的『猎物』,你做得着实不错。」

「不...那只是凑巧罢了,毕竟对方也完全没有想要隐藏痕迹的意思。」

「不管怎样,这总归是为你的工作生涯开了一个好头,你的母亲也...」

导师在看到了我默默地将兜帽向下拉去了之后,立马便停下了口。

「你的母亲...她前一阵子受的伤还好吗?」

再次开口时,那公事公办的语气已经软化了下来,脸上也换上了一副宛如父亲一般的温柔面庞。

「...她已经没事了,现在也已经恢复到先前那种活泼到让人头疼的样子了。」

「是吗...我无意冒犯,黛希塔,不如说你能够为了她在这个年纪就开始工作让我感到十分敬佩,你的父亲一定也...」

「请不要在我的面前提起那个人。」

我抬起了眼睛,与「导师」对视了一瞬之后,他挠了挠兜帽之中的鬃毛之后叹了一口气。

「...黛希塔,你的父亲是为了忠诚和信念才离开了『银豹部族』的,你不应该如此轻蔑他。」

「不管发生了什么,他抛下了我和母亲自生自灭是不容否定的事实。我很感谢您救下了母亲,但如果不是因为您背叛了那个人的话,母亲她从一开始就不会遭遇这种事情,所以您没有资格对着我说这个话,并且,请您不要忘记了我们的约定。」

「...职责所在,关于你母亲的遭遇我无可辩驳,你想要怨恨我的就恨吧,并且,我会期待着你成长到能够杀死我的那一日的。」

「导师」在叹了一口气之后,默默地将头转了回去。

在无言之中默默地行走了不一会儿,我们便已经来到位于能够俯瞰整个「银豹部族」的高地上的「族长大帐」。

装点着各种各样的银饰的华丽帐篷,在远方的「光柱」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的显眼,即便是在位于下方的部族之中,布置了能够在一定范围内遏制向月树生长的「魔法阵」从而能够迎接瑞雪,直视天空的地方,也能窥见那银饰所反射出的刺眼的光芒。

前族长,死于狩猎之中的「伟大的穆拉卡」所留下毛皮制成的「银豹」的旌旗,在这漫天落下的,灰蒙蒙的雪花之中,迎着风飘扬着,象征着他正在冥冥之中守护着他的后代们。

但这一层意义,联想到在部族之中已经几乎不再是什么秘密的那个传言,显得格外地讽刺。

「吉尔姆查族长大人,『元老』家系所属,斥候长巴尔格图,以及属下的斥候黛希塔,应您的要求前来了。」

「哈啊...『元老』那边的家伙吗,进来吧。」

从里面传来了慵懒的男声之后,「导师」便掀开了那门帘,带着我一起步入了其中。

刚进入到这所谓的「族长」的居所,一股稍显刺鼻的雄性与雌性混合在了一起的气道扑鼻而来,让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帐篷的正中,是与「祭司长」努卡伽大人在部族的四处用「魔兽」的核石粉末画下的相同,名为「魔法阵」的图案。

已经步入了老年,面无表情的『祭司长』代理伊特格正在尝试着摆弄它,火光从中升起,映在了装点在了帐篷之中,与外部相同的奢华银饰上,让这整个空间之中都充斥着与那摇曳着的火焰相同的橙红色。

在他的身侧,一位和我们同样像是斥候的某人正一言不发地守在那里。

在帐篷深处的卧榻上,身后侧躺着两位还在发出呻吟声的雌性,赤裸着上半身的「族长」吉尔姆查正盘着腿,一只爪子支撑着正打着呵欠的脸庞看着我们的方向。

「把肩上的东西放下来让我好好看看,斥候长。」

在下身只围着一条毛皮的「族长」走了过来之后,「导师」将肩上的包袱放了下来,摊开了之后,露出了里面的那位赤裸着全身,手脚,眼睛都被捆住,在口中塞了一块毛皮的淡蓝色皮肤的年幼雌性。

「嗬...?就这一个幼子?没有发现其他的幸存者?」

「是的,除了她之外,就只剩下「鬣狼」的尸体了。」

「哼...」

在我刚发现她的时候,她的全身都染上了「鬣狼」的紫血所以一时间没能认出来,直到和导师一起将她带回了「元老」家系的驻地,将身体洗净了之后才发现那是在我从小到大一直听着的故事之中所出现的,残忍而又狡诈的「魔人族」。

与她一同被发现的,还有大量「鬣狼」的尸体,一把小小的手斧,以及在延烧了一阵子之后被从树冠上落下的积雪给扑灭的森林,从现场证据来判断,这些全都是由这名「魔人族」的幼子做的可能性极大。

所以我们决定暂时限制住她的自由,以及那张用于「咏唱」的小嘴。

「表面上」是这样。

在那之后不久,「导师」立马便收到了来自「族长」的传唤,迅速到让人感觉不可思议。

简直就像是事先就知道这么一回事一般。

「算了,这就是被那个老不死的认可为『巫女』的『魔人族』的幼子...?喂,问你呢!」

「族长」回过了头,对着那个看上去似乎肿了半边脸的斥候吼了一下之后,他走了过来,打量起了那个经历了一整天的路途依然不省人事的「魔人族」的幼子。

「不会有错,这就是那个和『祭司长』大人套近乎的肮脏的『巫女』。」

「是自称?还是我那老不死的外祖父还有『雪狮』的妖女都认可的?」

「族长」蹲了下来,用爪子捏住了她那沾满了「鬣狼」的紫色血液的脸庞,边打量,边质问着那位斥候。

「...是后者。」

「原来如此...有点意思。」

在放开了她之后,「族长」站了起来,看向了「导师」,露出了些许戏谑的笑容。

「辛苦你了,『长老』家系的家伙,你可以回去了,至于这个『魔人族』的幼子,能交给我来处理吗?」

「不,『族长』大人,这个『魔人族』作为『猎物』的处置权,归我的属下黛希塔所有,就算是您也没有那个权利褫夺她的猎物。」

「嚯?」

「族长」在推开了「导师」之后,走到了我的面前。

「那么你是怎么想的?年幼的可爱雌性?你愿意把你的『猎物』交给我吗?」

我看向了那依然在沉睡着的「魔人族」的幼子,不由得回想起了脑海之中那位与这幼子同样全身浴血,遍体鳞伤的雌性对着我所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呼喊。

「...不,族长大人,那是我的『猎物』,是属于我的『荣耀』,我没有将之转让的打算。」

「呵,『荣耀』吗...真是被那群陈腐的家伙给毒害得不轻啊,这样吧,你可以保留你的『猎物』,不过,比起冥顽不化的『元老』家系,不如服从于我,成为这个部族的『族母』之一如何?」

「...!」

在「导师」刚露出了獠牙的时候,我先他一步重重地推开了「族长」。

但「族长」却只是在一瞬间露出了些许惊讶的表情之后嗤笑了起来,让我不由得握紧了爪子瞪向了他。

「对不起,我做不到。」

「哈,这个叛逆的眼神,我喜欢,雌性越是反抗,才越有蹂躏的价值,我很期待你彻底屈服在我身下的那一天,但在那之前。」

说着,他突然伸出爪子用力地捏住了我的下巴,将鼻子凑到了我的脸颊两侧嗅了嗅,露出了一副令我感到毛骨悚然的笑容,在我的耳边轻声低语了起来。

「为了你的母亲不会再出现像是上次的『围猎』时那样的『意外』...我劝你最好还是注意一下自己的态度比较好。」

(——!)

(母亲...是他们...!)

在我因为得知了那夺走了母亲的右腿的「意外」,其真凶而不由得炸起了毛的时候,在他身后的「导师」则是抓住了他捏着我的下巴的爪子,将他从我的身边驱赶了开来。

「请您适可而止,『族长』大人,她的母亲现在正处在我们『元老』家系的保护之下,如果您胆敢动她一根汗毛...!」

「呵,只是开个玩笑罢了,别那么激动,『元老』的爪牙。」

就在这个时候,在我们身后的帐篷的门帘被猛地掀了开来。

「吉尔姆查...你这混蛋!」

从那里走了进来并对着「族长」发出了怒吼的,是灰色的毛发之中,夹杂着几缕黑色的花纹,短短的尾巴仿佛像是被切断过一般的老猫兽人。

「啊呀啊呀,这不是『短尾猫』和『长尾狼』的部族长吗?是什么风把你们给吹来了?」

「别给我们装傻,吉尔姆查,我们可是说好的,只要帮你解决了这件事,就会放我们回到『四部族』之中的,为此我们甚至损失了我们之中最好的斥候与祭司,你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全身的毛发如同随处可见的雪一般,毛茸茸的尾巴看上去十分粗大的老狼兽人对着「族长」张开了那长吻,露出了獠牙。

「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而「族长」却面对着他们,大笑了起来。

「嘛,嘛,先稍安勿躁。喂,你。」

「族长」转过身,再次对着那位斥候呼了起来。

「杀死了我们敬爱的前『祭司长』,亦即我们现在的这位新任『祭司长』伊特格的父亲的凶手,你可好好地看清了?」

「是的,这双眼睛亲眼所见,害死了前任『祭司长』努卡伽大人的,是将『鬣狼群』引过来的『短尾猫』,以及用『土属性魔法』使吊桥的锁链崩解的『长尾狼』。」

「那么,我们『银豹部族』呢?」

「『护卫长』拉奥格,以及与『祭司长』大人同行的祭司护卫们,全员都在『鬣狼群』的包围下力竭战死在了『大地的伤痕』。」

「就是这么一回事,伊特格。」

「吉尔姆查...你...!」

一直在深处的那位看上去已经步入老年的「祭司长」代理停下了摆弄「魔法阵」的爪子,在橙红色的火焰熄灭了之后,从昏暗的帐篷内部缓缓地走了过来。

那翠绿色的猫瞳,逐渐变成了红色。

「非常遗憾,两位族长大人,家父的仇,就请你们,以及你们『长尾狼』以及『短尾猫』族人们来偿还了。」

「别开玩笑了!这一切都是你们——」

那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灰色的猫兽人才刚将腰间的猎刀拔出,雪白的狼兽人才刚将他的爪子抬起,发出了绿色的魔力光的时候。

下一刻,「火焰」的魔法后发先至,他们瞬间便被吞没在了橙红色的火焰之中。

「呃,呃,额啊啊啊啊啊啊——!」

「小心!」

在那火焰几乎要波及到我的时候,「导师」侧身保护住了我拉开了距离。

而在我的眼前,两位老者在哀嚎之中逐渐被燃成了在帐篷之中飞舞的灰烬。

「咿,咿咿咿!」

而在帐篷之中那那两位雌性,则是看着这一幕惊叫了起来,退到了帐篷的最深处。

「呜哦!呜哦!喂!伊特格!别把我的帐篷弄得到处都是飞灰啊,就不能等我先把他们赶出去吗!」

「哼。」

「喂!等等!别忘了让那家伙把那老不死...『祭司长』的死讯,以及杀死他的人给传达到部族之中的每一个角落哦!『大舅』!」

无视了「族长」的抱怨,『祭司长』带着那位斥候径直走出了帐篷。

「明明是个用火的家伙结果却是个这么冷淡的家伙啊...你说是不是?小黛希塔?」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与我们似是而非的亚人死去,但这两个直到刚才都还是活生生的老人的哀嚎声,还一直萦绕在我的耳畔,让我的双腿不由得微微打颤了起来。

在他再次向着我伸出了爪子的时候,「导师」挡在了我的身前。

「『族长』大人,恕我直言,您这样做,是打算挑起『长尾狼』和『短尾猫』与我们『银豹部族』之间的全面斗争吗?」

「族长」则是在咂了下舌之后露出了些许不满的表情。

「两个连『鬣狼群』都无法独自应对的弱小部族何以为惧?反正你们的『元老』那边也早就看不惯那些吃白食的家伙了不是吗?」

「您太小看他们了,『族长』,要知道,哪怕是雪鼠,被逼到了绝路的话,也是会咬人的。」

在听到了「导师」的这话之后,「族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觉得,如果我们把刀架在基本没有什么反抗能力的『灰人马』和『赤野猪』的脖子上的话,身为向来一心同体的『四部族』的一员,他们会不会引颈就戮?」

「这种做法...毫无荣耀可言!」

「又是『荣耀』?那是什么?能填饱肚子吗?能在最大的程度上减轻我等『银豹部族』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吗?别忘了现在『银豹部族』能够像现在这样丰衣足食是托了谁的福,不是什么『愚蠢的穆拉卡』,也不是那个脑袋空空的吉尔空,更不是总是在纠结着那些毫无意义的东西的『元老』以及除了『神明大人』之外其他什么都不在意的『祭司』,而是我,族长吉尔姆查,明白了吗?」

「族长」的那双绿色的猫瞳之中的视线再次落在了我的身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舔了舔嘴唇。

「还有,那个『魔人族』的幼子我也迟早会想办法弄到手的,在那之前,希望你也能够做好『准备』,小黛希塔。」

「请允许我们先行告退,『族长大人』...我们走,黛希塔。」

在临走的时候,「导师」露出了无奈的表情对着我摇了摇头。

「好,好,都走,你们该干啥干啥去吧。我也倒落个清净,那么,差不多该继续履行我作为『族长』的责任了。」

在『族长』向着他卧榻上的那两名看上去惊魂未定的雌性走了过去的时候,「导师」重新扛起了那「魔人族」的幼子,带着我走出了「族长大帐」。

「你还好吗?黛希塔?」

「是的...我没事,谢谢您刚才保护了我...还有母亲。」

在看到了他刚才被现「祭司长」所释放的魔法给波及,毛发被烧得焦黑的右肩到侧腹,我不由得握紧了爪子。

「对不起...『导师』。」

「唔唔?怎么了?黛西塔?」

「我...太弱小了,如果不是您的话...我连母亲都没有办法保护,而我却把一切不顺心的事情都推给了父亲...推给了您,明明没有您一直以来的照顾的话,母亲说不定早就已经被『放逐』,我也会在无法成长起来的情况下就那么死去了也说不定,而我却一直...」

不甘与羞愧随着话语涌上了心头,让我不由得哽咽了起来。

而「导师」却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静静地等待着我不停发泄着内心的情绪。

「黛希塔,你的母亲会遭遇到『意外』全都是因为我出于义务将你父亲的背叛告知了『元老』的结果,所以我没有那个资格接受你的道歉。」

「可是...」

「你和你的母亲是我所应背负的罪责,只有你们有着那个向我追责的权利,也只有你们能够让我从这股愧疚之中解脱出来,以在你提出想要向我『复仇』的时候,我的其实是很高兴的,所以。」

「导师」将我从他的身边推了开来,蹲在了我的面前,用爪子拍了拍我的脸颊。

「不要忘记你的目标,我会等候着你完成我们之间的约定的,在那之前,你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没有我也能够保护你的母亲,知道了吗?」

我在用爪子胡乱地抹去了脸上的泪水之后,他满意地对着我点了点头。

「那么,你也有段时间没回去你母亲那边了吧,刚好,也让我和你一起把你的『猎物』送过去吧。」

「好的,谢谢你,『导师』。」

「对了,忘记问你了,黛希塔,你刚才为什么不愿意交出这个『魔人族』的幼子?」

「...不,没什么。」


我的父亲,厄尔勒齐,在我懂事起,便一直是个可耻的懦夫。

他还在这「银豹部族」之中的时候,总是会对着找上门来的「族长」的亲信们点头哈腰,在他们的面前的时候,就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时不时,还会跑去「族长」的领地正中,寻找居住在那里的人类雌性,以及她的一个混血的幼子,可是他也始终只是在远远地看着她们受尽欺辱的样子,紧握着双爪,但又什么都都不肯去做。

那个时候的他的样子,在我的眼中像极了一匹被打断了脊梁骨的「鬣狼」。

相比之下,那个混血的幼子,在我的眼里要更加有骨气得多。

受了欺负,就报复回去。

受了嘲笑,就打到对方收回自己的话语。

被抢了东西,就不计一切代价抢回来。

尽管她总是因此而变得遍体鳞伤,但她的那副绝不屈服的姿态,在我的眼中看上去十分地耀眼。

我想要和那个孩子成为朋友——在我和父亲提起了这件事的时候,却反过来被他以近乎恐惧的语气给训斥了一顿。

在那时的我还不能理解父亲为什么会那么恐惧,但我最终还是听了他的话,没有能够和那孩子成为朋友。

我所能做的,也只有在她被其他孩子给欺负的时候,不经意之间丢几个小小的石头帮她一把。

然而,在那个孩子的母亲被选为了「活祭」消失了之后,她也变得和父亲一样令我感到「无法理解」了。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曾经在她的身上窥见的那耀眼的光辉,完全地黯淡了下来。

我一度对她感到和父亲一样无比的失望。

直到两个周期之前的某天,我听说了她在私下独自进行狩猎的事情暴露,打伤了「族长」的近卫之后,离开了这个部族。

而就在这个时候,向来逆来顺受的父亲,终于决定去追寻她的踪迹。

在父亲做出了这个决定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直以来都在束缚着他的某种枷锁终于是断裂了开来,从他的身上也开始散发出了我曾在那个幼子身上窥见的光辉。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变成了能够让我为之敬佩,能够让我为之骄傲的父亲。

所以,我和母亲,都同意了他,远远地目送着他和几个友人循着那个幼子的足迹离开了我们的身边。

至此,他在这个部族之中,已经「死去了」。

然而。

没过多久,与父亲一起离开的人们之中,有一个人从那片雪原上归来。

那便是我的「导师」。

他是「元老」家系安插在那个不能被提起名字的人的身边的斥候,和父亲一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的,他的挚友,巴尔格图。

他将父亲离开的真相,告知了「元老」家系。

紧接着在那之后,母亲在参加一次围猎的时候遭遇了一场「意外」。

由于「标记」错误,母亲跑到了为了捕捉一头巨大的森林鹿而布置的陷阱之中。

最后,被陷阱给拖住的母亲,在那头森林鹿的冲撞之下受了重伤,因此而失去了左膝以下的部分。

身为「猎人」的她,失去了她作为「猎人」的生命。

她再也无法行走了。

而我也才年仅十二岁,尚未到能够获取「狩猎资格」的年龄。

也因此,我们家中断了「配给」,一时间,我和母亲都不知道接下去该如何是好了。

在这个时候帮助了我们的,依然是那位「导师」。

他将自己的一部分「配给」提供给了我们,并且还为我寻得了除了参与「狩猎」之外能够获取「配给」的工作。

那便是在身为「斥候长」的他的手下,作为一名斥候工作。

迫于生计,我只能答应了下来。

在这个期间,我亲眼目睹了我们「银豹部族」,对着「四部族」的居民们所做的事。

我对此感到忿忿不平,我想要上前阻止,但为了「配给」,为了让母亲能够活下去,我只能选择对其视而不见。

直到这时,我才逐渐开始理解起了过去那令我感到「窝囊」的父亲,以及他一直以来的感受。

也因此,我开始怨恨起了为了追逐那缥缈的理想和忠诚,追逐着那早已不在的光辉而去的他。

我开始怨恨起了在我和母亲最为困难的时候,没有回到我们身边的他。

我逐渐成为了自己最讨厌的那一类人。

「好了,黛希塔你也先好好地休息一下吧。」

「好的,『导师』。」

「导师」将包裹着那个「魔人族」的幼子的包袱放到了我的怀中之后,便想要转身离开。

「那个!」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不自觉地出声挽留了他。

「如果可以的话...要一起进来坐一坐吗?母亲她应该也想要和你道个谢...大概。」

「不...她应该不会想要见到我吧,不过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代我向她...格瑞娅问好。」

「导师」在说出了母亲的名字之后只是露出了浅浅的苦笑,摇了摇头之后便离开了。

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了森林的拐角处之后,我抱着手中的包袱,转身向着我和母亲居住的帐篷走了过去。

掀开了门帘之后,在昏暗的帐篷的正中间,一堆小小的篝火正在静静地燃烧着,左腿上缠着绷带的母亲,正依偎着火焰坐在卧榻上,手中捧着她过去会穿着去狩猎的「猎人服」与「灰人马」们编织时会用到的金属长签,似乎正在缝补着。

「小黛希塔!」

在看到了我之后,她猛地睁大了眼睛,几乎想要从卧榻上跳起来。

她几乎忘记了她已经失去了一条腿,在她从卧榻上摔下来之前,我赶忙上前搀住了她。

「真是的...妈妈,你慢一点啦,那么激动干嘛。」

「因为...因为妈妈已经感觉有好几个周期没有见到小黛希塔了嘛...嗯?」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我的怀中抱着一个巨大的包袱。

「这个大小...难道说是『猎物』?」

「嗯,嘛...姑且算是吧。」

我将包袱放到了地上解开了之后,露出了里面的那位淡蓝色的少女。

双手与折起的双腿一起绑在了胸前,双眼也被蒙上,口中的那块毛皮也已经被浸湿了不少。

母亲在看到了她之后又一次睁大了眼睛,之后立马将爪子握起了拳,在我的头顶重重地敲了一下。

「好痛——!你干什么啦!妈妈!」

「这是我要说的话!我可不记得把小黛希塔养成了会欺负其他幼子的坏幼子!」

说着,她便开始为这个幼子解起了束缚住她的绳子。

「可是,这是部族里的那些幼子们口口相传的,以我们亚人为食的『魔人族』哦?」

「那种东西只是『祭司』的那些家伙们的一面之辞而已啦!厄尔勒齐曾经和我说起过他有和『魔人族』并肩作战过,他们与我们的不同只是身体上大部分地方都没有长毛而已!」

「可,可是...这个幼子一个人就杀死了好几匹的『鬣狼』哦?而且甚至还有可能会魔法...在确保安全之前...」

「没有什么可是!在那之前,她也只是个幼子!小黛希塔真是的,怎么成了斥候之后也和那家伙一样变得那么死板了!」

无视了我的阻止之后,母亲她三下五除二地便解开了加诸在她身上的所有束缚。

在将口中那沾染了唾液的毛皮取下,解开了眼带之后,才发现这个幼子的脸已经变得十分苍白,表情看上去也十分地痛苦。

「看吧!这个幼子都已经这么虚弱了不是嘛!快点把我放在那边吃了一半的东西拿过来!」

在被这个幼子这出乎意料柔弱的体质感到了些许吃惊之后,我赶忙循着母亲的视线,将那吃了一半的烤鹿腿取了过来。

之后,她撕咬下了一块鹿肉,在口中咀嚼了起来。

过了一会,她将肉嚼得稀碎之后重新吐了出来,试着喂到了那个幼子的口中,好在她似乎还会本能地进行吞咽,于是便就着水让她尝试着咽了下去。

「你也来帮忙!小黛希塔!」

「啊,嗯...」

就这么和母亲一起喂食了一会儿之后,幼子的脸上才逐渐开始恢复了些许血色。

在她的呼吸逐渐安稳下来了之后,母亲与我一同将几块毛皮重叠着扑在了地上,让她躺在了上面。

在安顿好了之后,我们才松了一口气。

「所以,这个『魔人族』的幼子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们不应该是居住在『圣山』的另一边的吗?」

「这个是...我也不太明白,不过『族长』那边的斥候好像有说这个幼子好像是刚逝世不久的『祭司长』大人带过来的。」

「你已经去见过那个『族长』了吗?没事吗?他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不,我没事,真的没事啦。」

尽管我一直如此声称着,但母亲直到将我全身上下,从头顶那缺了一个角的耳朵直到尾巴尖全都摸了一个遍之后才放心了下来。

「没事就好,没事比什么都好。」

「嗯,是『导师』,他在『族长』面前保护了我。」

「巴尔格图他?」

在我点了点头之后,她轻轻地抿住了嘴唇。

「小黛希塔...你有好好地和他道谢了吗?」

「嗯,我刚才也有想要邀请他来我们家稍微坐一会儿的,不过被他给拒绝了...」

「哼嗯...看起来我可爱的小黛希塔已经没那么讨厌他了呢。」

「那...妈妈呢?」

「我的话...毕竟巴尔格图那家伙也是职责所在,我也不太好说些什么,但我果然还是没法彻底原谅那个人的吧。不过毕竟我们现在也还是在吃他用他的,所以我在这方面还是很感激他的哦。」

在说完了之后,她又开始猛地揉搓起了我的头顶。

「总之,小黛希塔没有把这个幼子交给那个『族长』对吧?做的很好做得很好,毕竟如果真要落到了那个『族长』的手里,这个幼子不知道会遭遇到些什么事呢...嗯,决定了!」

她伸出了爪子轻轻地摸了摸幼子的脸颊之后,对着我说到。

「这个幼子就暂时交给我来照顾吧!」

「诶,诶!?但,但是妈妈你现在不能——!」

话音未落,妈妈她突然将我的身子转了过去,将我的双臂别在了身后之后摁在了地上之后跨坐在了我的腰间。

「小黛希塔,你说妈妈不能什么?」

「我说——咿——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妈妈!」

我刚想要反驳,妈妈便将我的双臂从身后向上抬去,传来了一股剧烈的疼痛感,最后只能迫于无奈答应了她。

「诶嘿嘿嘿,小黛希塔想要质疑妈妈还太嫩了一点呢!」

「是是是...」

在刚坐起来,还在揉着隐隐发痛的肩膀的时候,她从一旁拿起了刚才还在缝缝补补的那件「猎人服」压到了我的怀中。

「看呀!我在你离开的这几天里稍微和部族里的『灰人马』们稍微学了两手,把我以前穿的『猎人服』拿出来稍微改了改,来,快来试试看合不合身。」

没有等我回答,她便将那柔软的皮革护具一件一件地往我身上套了上来。

上半身紧的我有点喘不过气,下半身又太宽松了些,不把腰带扎紧一些的话感觉会在跑动的时候就这么掉下来,至于穿戴在手脚上的护具,虽然不会影响到活动,但毕竟原本都是她自己用的东西,所以实际上看上去让我显得有些臃肿。

「怎么样?虽然才学了一点点,不过我的手艺是不是已经有模有样的了?」

「啊,嗯。」

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久违地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谢谢你,母亲。」

「嗯!能看到小黛希塔的笑容,妈妈我的努力也算是有回报啦!」

在她还在开心地帮我整理着衣服的时候,我默默地低下了头来。

「呐,妈妈,我可以就这么在『导师』的手下继续做事吗...?」

「嘛,如果厄尔勒齐那家伙还在的话大概是会同意的吧,妈妈如果不是腿变成了这样的话,大概也会和你还有巴尔格图一起去工作的哦。毕竟不管怎么样,巴尔格图也好,厄尔勒齐也好,都是为了自己心中不可退让的东西在付诸行动的嘛。」

「妈妈...」

她轻轻地摸了摸我那缺了一个角的耳朵之后,将我拥在了她那温暖的怀中,抚起了我的背。

「所以呢,小黛希塔呀,你也就和他们一样按照你心底的想法去做就行了,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管你做出了什么决定,妈妈都会站在你那一边的哦,不要让妈妈成为你的羁绊。」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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