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開始的晚餐

夜幕降臨時,他們在新家吃第一頓晚餐。


千夏還在廚房裡張羅著晚餐,羅亞從氣味上判斷她在做培根炒野菜。那是他們一起在西北區市集採買的食材,之後應該還有幾樣肉料理,不過今晚的大部分菜餚是外包的,由客人負責帶來。


按照慣例,搬家後的第一頓飯要邀請親朋好友過來。當然,因為羅亞是外地人,所以實際上邀請的就只有費爾茲小隊的那些人。


如果羅亞想的話,也可以請更多人來,比如給米蔻和千夏帶過路的隆薩小隊、在公會有過一面之緣的冒險者,或者乾脆把城主請來也行。但他現在還不想跟那些人有太多交集,有些話題也不能在他們面前說。


時間來到晚上六點,外面的天已經黑了。

四條大道與中央廣場的魔法燈亮起,羅亞的家中也點亮了魔法燈。當屋外傳來敲門聲時,他透過窗戶看到費爾茲等人端著幾口冒著熱氣的鍋子,西莉亞還提著一籃麵包。


「歡迎~小千還在廚房忙,不過很快就會結束了。」

米蔻去開了門。


先進門的是費爾茲和緹娜。


「呀——!」

他倆端著一口大鍋,一進門,廚房裡就傳來千夏的驚叫,接著是東西掉地上的聲音,米蔻也抖了一下。


接著進來的是西莉亞,她進來的時候,就輪到已經在室內的費爾茲跟緹娜大叫,那口鍋差點被他們拋出去。


「嗚哇!」


「有誰拍我!?」


然後滿臉疑惑的艾力克進來了,這次輪到西莉亞發出一聲慘叫。


每當一個人進來,屋內的人就會感覺到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拍了一下肩膀,但他們一回頭,身後什麼都沒有。

見他們驚慌失措,知道底細的米蔻略帶歉意地安撫他們:「放心啦,只是警報而已。」


「警報!?」


「這是防止潛入的魔法警報呢。本來有客人來的話應該要先關掉的,但是忘記了......唉嘿。」

米蔻的聲音有些心虛。


「居然還有那種魔法啊......」


「雖然有點嚇人。」


「豈止有點嚇人,快被嚇死了好嗎!我還以為鬧鬼了呢。」

緹娜按著心臟大叫。

「而且為什麼你們自己也會被嚇到啊!」


「因為這種感覺怎樣都習慣不了......」


「所以你們在說什麼?」

唯一沒有感覺的是最後進來的艾力克,此時他正一頭霧水。


一番解釋過後,大家開始幹活,把兩張桌子拼在一起,擺上佳餚。西莉亞帶來的料理非常豐盛,各種肉類、蔬菜、湯還有甜點應有盡有,讓人覺得根本不需要千夏特地下廚。


最後當大家都忙完,所有佳餚都擺上餐桌,西莉亞給大家都倒了飲料,然後舉起杯子:「總之,恭喜你們新居落成!」


「「「乾杯!」」」

大家將飲料一飲而盡,當然,喝的是果汁。


「不過,頭一次見到搬家這麼快的。」

緹娜四處打量了一圈之後說道。


「畢竟不需要買家具嘛。」

米蔻笑著說。

何止是不需要買家具,他們的魔法袋裡什麼都有,連生活用品也幾乎不需要採購。


「羨慕啊,這就是高級冒險者和貴族代理人的實力嗎?」

艾力克看著周圍的家具感嘆道。

「有錢真好。」


費爾茲苦笑了一下:「別這麼說,艾力克。我們最近不是也小賺了一筆嗎?」


「這麼說也是啦。」


談起錢,不久前他們從「吸血巫師的小屋」裡撿回來的東西已經開始變賣了,但脫手的只有一部分。這些東西一方面是不好出手,另一方面因為小城裡的冒險者彼此相熟,如果有人大肆拋售值錢物品,很快所有人都會知道。要是有人得到消息跑去找那個小屋就麻煩了,所以負責處理的費爾茲相當小心,進展也很緩慢。


他們稍微聊了一下關於變賣物品的事,又聊起了公會發生的事,不過公會最近的事幾乎都跟羅亞有關。


羅亞等人遭受大量魔物襲擊,凡尼希娜死亡的事引起了不小的風波,而米蔻與千夏則帶來了新的話題——年紀輕輕的少女居然是六級冒險者!加上羅亞身份本來就特殊,現在所有人都在背後議論紛紛。


「大家都在談論你呢。」


「……這就是為什麼我不想去公會。」


「說到公會,會長說想跟你見個面。」

費爾茲說。


「哼......聽說過了......所有人都想見我,昨天我才被城主叫去跟軍營負責人喝茶,還有商會的人過來,現在沒空管她。」

羅亞還沒見過本地的公會長,對這個人的了解也不多。只聽說是個女人,而且從沒做過冒險者,是文職出身的。


「就算這麼說......我覺得你逃不掉的。你的新徽章還沒有拿呢,遲早得去公會,那是沒法找人代領的。會長說不定會在那裡堵你。」


「……」

羅亞成為冒險者的時間不長,所以評級還很低,但低評級就代表升等容易。雖然大森林的那一趟明面上沒什麼功績,後續調查隊發現的魔物屍體大多是凡尼希娜的魔法打死的,但羅亞還是升了一級。


低等級的徽章不需要公會長頒發,直接到櫃台領取就行了,但羅亞去了的話對方一定會知道。說到底,處於話題中心的羅亞最近都沒有去公會,一旦他出現,所有人都會注意到的。


「……那就先放著好了。」


「如果遲遲不現身的話,那位說不定會親自把徽章送過來。」


「真的假的!?」


「畢竟她是個很認真的人,而且不喜歡事情拖太久......不過我覺得見一見也好。雖然由我來說有點那個,不過既然我們在對付生產魔化藥的組織,魔化藥又這麼危險,還是讓公會高層介入比較好。公會長她雖然是普通人,但對冒險者很了解,一直以來都很反對魔化藥,跟她談談應該會很有幫助。」


「讚成~」

緹娜附和道。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不過光靠我們幾個人,要對付一個組織很難吧?讓公會插手不是很好嗎?」


「唉,現在就要談正事了嗎?有什麼需要人家幫忙的嗎?」

米蔻看看羅亞,又看看費爾茲他們。

見沒人搭理自己,她默默把自己的冒險者徽章放到桌上——她那枚比在場所有人等級都高的徽章。


羅亞嘆了口氣:「米蔻,這事我處理,別插手。」


「唉~~」


「別插手。」


「好嘛。但是,需要幫忙的話隨時都可以叫人家喔?人家可是六級冒險者喔?很有用的喔?」


「好,總之,現在還不用公會插手。」

羅亞看向費爾茲。

「不如說,公會就算插手也不能怎樣。」


「怎麼說?」


見費爾茲想不通,羅亞說道:「冒險者公會在全世界的影響力很大,但現在幫不了我們,只能要求冒險者停藥,然後組織他們去查貨源吧。」


「這樣不是很好嗎?」


「那我們得先證明魔化藥的危險性,還可能得告訴他們森林裡發生的事吧。凡尼希娜還活著的事如果被發現,她會很危險吧?」


「嗯......」


「也別跟我說讓公會保護她這種話。之前也說過了,公會可能有內鬼,軍營都能被炸呢,公會能有多安全?而且如果被知道我們與凡尼希娜是一夥的,也許會被襲擊喔?」

雖然現在也隨時可能被襲擊就是了。


「呃……」


「明白了吧。你們居住的這座城市,暗潮湧動啊。」


「但人我們都了解,如果能說服他們魔化藥有危險性,一定會有很多人願意協助的......」


羅亞搖搖頭:「人多洩密的風險就大啊。」


這時,突然傳來的一陣敲門聲打斷了談話,羅亞起身去開門。

外面的人一走進來,費爾茲小隊的幾人頓時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嗚哇!」


「呃——」


「又是這個警報......到底是誰想出來的?」


「沒法習慣呢。」


說話間,新來的人已經來到客廳了。

對方身穿工作褲與粗糙長衫,外面罩一件斗篷,兜帽蓋住了半張臉,剩下半張臉則滿是鬍渣。


那人進來之後環顧四周,說道:「看來我是最晚到的。」

那明顯不是男人的聲音。


「凡尼希娜!?」

西莉亞第一個認出來。


「晚安,一陣子不見了。」

凡尼希娜笑著取下斗篷,剝掉下巴那些黏上去的鬍子。

她的頭髮已經剪短,淡綠色的頭髮如今已染成金色。


見到取下斗篷的凡尼希娜,艾力克驚呼起來:「耳朵!妳的耳朵!」


「這個啊……」

凡尼希娜摸摸自己的耳朵。她原本那混血精靈特有的尖耳朵,如今看起來跟人類一樣。但如果湊近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異常,她耳朵邊緣有疤痕。


「剪了。」


「啊!?」


「耳朵剪掉了。」


「剪……說是剪了!?」


「嗯。因為偽裝起來很麻煩,所以乾脆的剪了。」


「……不痛嗎?」


凡尼西納露出溫和的微笑:「事到如今,這也沒什麼。只是個小傷疤而已。」

畢竟她都死過一次了呢。


「可……精靈的耳朵不是……那什麼,你們不是很重視嗎?」


凡尼希娜露出淡淡的微笑:「對真正在精靈領長大的人來說,或許是這樣吧。不過我是在人類社會長大的,並沒有那種想法呢。」


「那……」


「如果這樣做有助於揪出『伊甸園』的話,十分划算。」

她說著坐到餐桌前,就此結束關於耳朵的話題。

「你們已經開始談正事了嗎,還是先吃飯?」


「先吃飯吧。飯前不要談那些會影響心情的話題。」

羅亞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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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飽喝足。


經過一系列討論,凡尼希娜下了最終結論:「......行動不能太急,如果不把『伊甸園』連根拔起,他們還會在別的地方捲土重來的。所以必須優先抓住大人物才行。至少在獲得更多進展之前,不要讓更多人參雜近來。只有在座的各位知情。」


費爾茲點點頭:「明白了。那麼,等到需要幫其他忙的時候,再跟我說一聲吧。」


見費爾茲他們都接受,凡尼希娜看了羅亞一眼。

確認過眼神,兩人都有共識,話就說到這裡,不需要讓他們知道更多。


費爾茲小隊只負責協助調查,他們本來也不想涉入太深,所以這樣就好。只是該說的還是得講清楚,要是他們以為讓公會參與進來比較省事,擅自主張做出行動,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那麼,接下來我會開始調查城外,城內的事情就拜託各位了。西莉亞,伊爾扎通常什麼時候開始降雪?」


「嗯......根據以往的經驗,還要再等幾週,但今年的冬天感覺來的特別早,也許就是這幾天吧。接下來的行動跟降雪有關嗎?」


「沒什麼關係。只是我畢竟待在城外,降雪之前必須做好準備呢。」


「原來如此。不過住森林真的沒有問題嗎?冬天的大森林很危險的。」

由於對外宣稱凡尼希娜已經死了,為了防止露餡,她這幾天一直住在森林裡,偶爾需要進城的時候還會偽裝一番。


不過她也不是真的在樹林裡露營。

上次發現的「吸血巫師的小屋」,清理過後她就住了進去,而且凡尼希娜在羅亞的協助下清理了那條地下坑道,打通了西北區的一處廢屋,現在她可以從森林裡直接進城,不需要通過城門守衛的盤查。


「那棟小屋曾經的主人也是這樣過來的,我想過冬應該不成問題。實在不行,我會進城的。」


「隨時可以來我家喔,安格亞旅店的大門隨時向妳敞開。」

西莉亞露出營業時的招牌微笑,不過笑容是發自真心的。


「到時候就叨擾了。」


又聊了些無傷大雅的問題,由於時間已經晚了,費爾茲小隊的人就先行告別。

送走他們之後,屋內就靜了下來。


千夏開始收拾碗盤,然後拖著家裡那位天才水系魔法師進廚房,讓她在洗手槽一展長才,賣力洗碗,客廳裡只剩下羅亞跟凡尼希娜。


「房子很棒呢。」

凡尼希娜重新打量了剛剛整理好的新家,之後說道。

「羅亞先生在這裡下了不少功夫吧。設了結界?」


「妳感覺得到?」


「多多少少。不過就算感覺不到,也能猜的出來。你不可能毫無防備。」


羅亞點點頭:「妳猜的不錯。但目前只設了隔音結界,和<家妖精的凝視>,只能湊合著用。」


「家妖精......那個入侵警報?」


「是啊,有外人試圖進入時,屋內的所有人都會知道,雖然效果一言難盡......如果現在有人進來,妳也會收到提醒的。」


「嗯……」

沈默了一會兒,凡尼希娜像閒話家常一樣繼續問道。

「城裡的調查怎麼樣了?我聽說城主很關心這件事。」


「他會關心是因為軍營同時被爆破了,估計是把兩件事聯想在一起了吧。據我所知,他們已經聯繫首都了,不過國家會怎麼處理還不得而知。城主正在審問抓到的傢伙,但那都是白費力氣。」


「軍營那件事,真的不是你做的吧。」

凡尼希娜狐疑的看向羅亞。

羅亞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雙手抱胸,靠進椅背裡。


見羅亞不想回答,凡尼希娜嘆了口氣:「公會那邊怎麼樣?」


「會長想見我,不過我不想見她......見了又能怎樣,反正就是那些問題吧:森林發生了什麼,跟軍營有沒有關係,跟我作為男爵代理有沒有關係......為什麼尤爾斯的代理人要當冒險者之類的。」


「那你打算怎麼回答?」


「取決於需不需要她幫忙吧。不需要的話,就是『我不知道、無可奉告』。」


「那,需要她幫忙嗎?」


羅亞的眉頭越鎖越深。

他不笨,但不喜歡動腦筋,也討厭跟人打交道的事。


「誰知道呢,應該不需要吧。公會的成員組成太複雜,不能完全相信,就是不能相信。但我也很猶豫啊,既然跟魔化藥有關,公會遲早會被扯進來,說不定讓他們早點餐與近來比較好......妳要是有什麼意見,不妨說出來。」


「我的建議嗎......沒有呢。」

凡尼希娜沉思片刻後搖搖頭。

「商會倉庫調查過了嗎?」


「早就在清單上了。」


「我覺得其他事請可以先放一邊,先去查查商會,一定有什麼的。二代魔化藥發售在即,一定有大量囤貨,而且不可能全都放在開拓村,因為——」


「——因為要提前鋪貨。商隊要趕在降雪前出發,現在是最後的機會,再不走就要被封在這裡。」


「是的。除非他們要拖到明年春天,但這樣供貨一定會來不及。」


「嗯。」

羅亞默默沈思。


不過對他來說,就算放商會離開伊爾札,把二代藥運出去也無所謂。因為伊爾札已經是整條產業的最上游了,就算他們把其他供應鏈摸的一清二楚,對揪出幕後黑手也無濟於事,商會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一環,很有可能只是單純為了利益行動。


調查商會只有一個重點:是誰在接觸這些商會?

魔化藥涉及龐大利益,在背後與商會接觸的人,一定知道很多,很可能是組織內級別較高的人。而且他有種預感,這條線索再不追,很快就要斷了。


「我會按自己的步調去調查。倒是妳,沒問題嗎?」


「跟你的相比,開拓村要簡單多了。」


「可別大意啊。那裡應該有『伊甸園』的警衛兵。」


「我會小心。」

凡尼希娜點點頭。


「對了,有樣東西要給妳看。」

羅亞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站起身,走到客廳正中央,一把掀起木頭地板。

地板的下方是一個方方正正的洞,向下之後九十度拐彎,直通伊爾扎的下水道。


「我挖了這個。妳以後可以直接從下水道過來。」


「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只是順便而已,因為我想要查一下這個城市的下水道。」


「下水道?」


「就當作我的習慣吧。要調查秘密組織,果然還是得從下水道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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